“回头我找人帮你打造点工具,你的店里需要添点新鲜的东西了。”
香膏之类的玩意儿他一个大男人是不懂,但是精油纯露是怎么来的他还是知道的。自从药王下山后他就在寻找了,经过一番探查,他总算找到了一家生产玻璃的作坊,虽说这家生产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进贡给朝廷的,但也不是完全不接受私人订单。蒸馏瓶长什么样,他还是会画的。
半年以后,裴萱婷名下的脂粉铺推出了新产品,纯露、香水、精油,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被摆上了架子,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贵妇小姐的喜爱,无奈价格过高,能出得起钱的只是少数。不过裴萱婷本就打算把这家胭脂铺的档次做高,对于门外徘徊面露遗憾的平民百姓只能在心里默默说声抱歉了——当然,此乃后话。
六月下旬,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信的郑氏给裴萱婷和裴萱妙下了帖子,邀请他们去京郊别院小住。这别院是王政轩一位友人所有,半年前全家举迁搬出京城,这处别院托付给王政轩打理。
许久没见郑氏,裴萱婷和裴萱妙都怪想她的,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出发那日是裴煊敏驾车送两位妹妹去的,此时裴煊敏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在国子监时的书卷气,浑身上下散发的都是属于武人的强势气息。
裴萱婷看着这样的裴煊敏,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高兴。能凭真本事吃饭,是文是武又有何区别?
“二哥今日真神气。”裴萱婷肆意地打量着裴煊敏,眼角带笑。
今日裴煊敏穿的是一身皮甲,没有平日里值班时那般臃肿,身体更显精壮神气。裴煊妙虽没说话,但眼里的笑意显然是认同裴萱婷的话的。
被两个妹妹用这般眼光看着,裴煊敏觉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说道:“今日正好我轮休,就当牛做马送两位妹妹去郊外罢。”
“二哥真好!”若不是年龄已经不对了,裴萱婷真想就这么扑到裴煊敏身上。
“淘气鬼,看你嫁人后还会不会这样。”
“那也是二哥先娶妻。”裴萱婷嘟起了小嘴。
裴煊敏没娶妻的心思,如今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努力工作早日升迁,在裴煊攸长大前博得一个锦绣前程。对于裴萱婷的话,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和气地笑笑。
夏日的郊外空气格外清新,裴萱婷偷偷掀起车帘的一角,能看见车外田野里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就仿佛是铺撒了一地的金子,竟叫人一眼望去望不到边。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油菜花香,叫人浑身上下都无比舒畅。
“看来我们要跟着云姐姐享福了。”裴萱婷高兴地对裴萱妙说。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夜里突然开始胃疼,难受死了555
姑娘们平日里要注意啦~
☆、第一一〇章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个五进五出的别院,能建在这种地方,可见原先的主人身份也不低。
裴萱婷下了马车,发现王政轩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王大哥。”裴萱婷甜甜地喊了一声。
“婷妹妹一路上可累?”王政轩大步走了过来,还同裴煊敏点头示好。
“不累。”裴萱婷笑眯眯地说。
“她一路都兴奋着呢,哪里会感到累。”裴煊敏笑道。
“这不是太久没见云姐姐了么,怪想她的。”裴萱婷被裴煊敏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自己是个多么贪玩的姑娘似的。
“你云姐姐也想你们呢。”王政轩说。
裴萱婷忙着打量这间院子,没有注意到王政轩说这话时眼角闪过的一丝难过。
裴萱婷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却被裴萱妙逮了个正着。这是裴萱妙第一次见王政轩,从前见郑氏时王政轩都不在场。这个男人温文尔雅,笑起来一团和气,看上去是个好想与的。然而这样一个和和气气的男子,方才为何会做出那般悲伤的表情?
“王大人。”裴萱妙走到王政轩面前,对他行了个礼。
王政轩低头看着面前这个黄衣少女,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第一次见郑氏的场景,也是着一身黄色衣衫,也是这般乖巧,这般小心翼翼。
“这位就是裴三妹妹吧?”王政轩笑着问道。
“三娘见过王大人。”
“裴三妹妹不必这么客气。”王政轩说,“婷妹妹喊我一声王大哥,你跟着她一样喊就是了。”
裴萱妙从善如流:“王大哥。”然后又问道,“云姐姐在何处?怎的不见她?”
裴萱妙问话时悄悄抬起眼,敏锐地捕捉到王政轩眼里那抹痛,哪怕飞快地消失在随后的笑容中,也依然没逃过她有心的观察。
“她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我没肯让她操劳,此时怕还在床上歇着呢。回头你们安顿好了,我便带你们去看她。”
“云姐姐身子不舒服?”裴萱婷收回打量院子的目光,语气中带着担忧。
“不是什么大问题,休息休息就好了。”
王政轩越是这么说,裴萱妙就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而这异样感在见到郑氏后得到了证实。
“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裴萱婷和裴萱妙万没有想到,再见郑氏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厢房里烟雾缭绕,似乎是点了什么药熏,整个屋里一股子刺鼻的药味。楠木雕花镂空床边,两个粉衣丫鬟一人手里托了个药盅,另一人端着个装了蜜饯的果盘。大红的床幔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躺了个人影,走近后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裴三小姐、裴四小姐,你们来啦。”举着药盅的丫鬟叫杏儿,一见到裴萱婷和裴萱妙就立刻红了眼,“两位小姐快来劝劝夫人,总是不吃药可怎么成。”
“云姐姐怎的就病成这样了?”裴萱婷有些不敢相信。
轻轻掀开床幔,她就瞧见了郑氏的面容,蜡黄且憔悴,一看就不是病了一天两天,怕是有好一阵子了。
“婷婷,坐。”郑氏早就醒了,只是不愿吃药,这会儿见到了裴萱婷,挣扎着要起来。
“云姐姐!”裴萱婷赶紧扶住她,帮她起身。
郑氏吓了一跳,赶紧推开裴萱婷的手:“别,婷婷,当心被过了病气。”
“云姐姐,你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裴萱婷心软,当下眼泪就下来了。瞧郑氏消瘦成了什么样,下巴都尖了,脸色更是苍白无血色。方才扶着她的胳膊,那上面也没多少肉,细细的有些磕手。
随后裴萱婷又转过头,红着眼对着王政轩责怪道:“王大哥,为何不送信给我和三姐姐,竟叫我们现在才知晓。”
王政轩有些愧疚地转过了头:“是大哥没照顾好阿云,大哥随你怎么骂。”
这样的态度,倒叫裴萱婷无法再说什么。王政轩的脸色也很痛苦,想来答应郑氏把她俩请来也是做了好一番心理挣扎的。
“你们聊,我去外面送送裴兄弟。”
目送王政轩出门,裴萱婷才把目光移回,看着这样毫无生气的郑氏,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阿妙。”郑氏对裴萱妙招手。
“云姐姐?”
“你能答应过一个请求吗?”郑氏期待地看着裴萱妙。
裴萱妙心头的难过并不比裴萱婷少,也不忌讳病气,主动握住了郑氏的手,道:“先吃药,吃完药后别说是一个问题,一百个问题我也答应你。”
裴萱婷更是干脆从杏儿手里接过药盅,举起勺子亲自喂郑氏喝药。
“云姐姐,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治好你的病来得重要。丫鬟刚才说你不肯吃药?这怎么行。你忘了千千了?她那么小,还需要你这个做娘亲的亲自照顾呢。”
千千是王政轩与郑氏唯一的女儿的乳名。
听到裴萱婷提起宝贝女儿,郑氏眼睛亮了亮,但随后又黯淡了下去。
裴萱妙一直看着郑氏的表情,眼下更是在心里咯噔一下。连女儿都不管用了,难道这病真的……
姐妹俩好说歹说,总算是劝服了郑氏喝下了大半碗的药汁,剩下一小半郑氏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碰了,裴萱婷无奈,只好把药撤下,想着这段时间她都住在这别院里,总能劝她好好用药的。
“云姐姐想要我帮什么忙?”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裴萱妙才重新问起。
郑氏那双仿佛被迷雾遮蒙的眼睛定定地瞧了过来,半晌才说道:“听说你会一种叫素描的绘画技巧,可以把人画得与真人一般,是也不是?”
裴萱妙没想到郑氏会问起她的画来,回答说:“与真人一般还不至于,七八分像还是能做到的。”这是陶泽教她的全新绘画技巧,她天分甚高,很快便掌握了。
自从杜忆昔要嫁入荆国公府,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之感,仿佛她唯一可以拿出手的本事被人抢了去,从今以后再无出头机会。好在杜忆昔不会素描,这让她安心了一点。从知道裴煊致要娶杜忆昔后,她就几乎不再碰水墨画,成日待在屋里拿着炭笔练习素描,倒是越来越成样子了。
“我想拜托你为我画幅肖像,可好?”郑氏总算说出了她此次邀请裴萱妙来的目的。
“好。”裴萱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郑氏见裴萱妙答应地爽快,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裴萱妙又道:“不过得等你病好了以后。你这模样,画出来可一点也不美。”
厢房里突然沉寂下来,没有一人说话,甚至连呼吸也有些小心翼翼。裴萱婷不忍地转过头,眼里的泪水早就滚落了下来。
“阿妙……”
“云姐姐你别说了。”裴萱妙打断了她的话,“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所以你也要赶紧好起来才是。”
出了郑氏的屋子,裴萱婷把杏儿招到了跟前。
“杏儿,你来说。”晓得郑氏怕是不愿说出口的,裴萱婷干脆问起了丫鬟。
杏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情况交代了一番,裴萱婷这才晓得,原来郑氏这病竟然已经拖了快三个月了。生下千千之后,郑氏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从前调理调理倒也没什么大的问题,谁知三个月前一场风寒居然差点要了她的命,之后就一直药石不断。
“请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王政轩是文远帝身边大有前程的能吏,太医还是能请得到的。
杏儿红着眼,重重地摇了摇头。
裴萱婷心一沉,没有说话的空气似乎都快凝结了,压抑的氛围让人觉得难受。
“对了,药王呢?有没有请过药王?”裴萱婷突然想到了药王,那可是能把太上皇身上的毒都解了的能人啊。只是随后她又想到,药王的诊金恐怕不是王政轩一个刚刚踏入仕途才三年的人能轻易承担得起的。
杏儿哭得更加伤心了:“若是能请到药王,哪怕是倾家荡产,老爷怕是也会将他请来。可是药王他老人家眼下不在京城,也不知去了哪里。”
药王虽然一年中大多数时间在京城,但有时候也会离开,回谷里去交代事宜,或者去别处的深山里采药。很不巧,眼下正是他出京的时候,怕是陶泽也不会知晓他去了哪里。
老天爷,真残酷哪。
接下来两天,整个别院里的空气都沉闷到让人窒息。裴萱妙是铁了心,不等郑氏病好起来就不为她作画。她明白郑氏的意思,但她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裴萱婷看着把千千抱在怀中逗她玩耍的裴萱妙,有些意外这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也能与才会说话的小孩子玩得来。
王政轩知晓了裴萱妙的态度,一开始也没说什么,直到一天夜晚郑氏再次昏迷了过去,他才忍受不住了,求到了裴萱妙跟前,请她为郑氏画上一幅画。
当年风风光光的状元郎,如今仕途大好的朝堂新秀,居然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了过来,饶是裴萱妙也不得不为这个男人的诚意感动。
“好。”裴萱妙哽咽道,“待云姐姐醒了,我就替她作画。”
王政轩深深鞠了个躬。除了宫里的贵人以及家族里的长辈,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一个女性这般低声下气,还是个小他许多岁的小姑娘。
裴萱妙为郑氏作画那日阳光正好,杏儿等人帮着把郑氏搬到了院中一个躺椅上。千千见母亲出屋了,在奶娘怀里的她小手高兴地挥舞,不时咯咯咯笑着,好不可爱。王政轩早就请了假,这些日子一直陪着郑氏,此时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轻轻为郑氏扇去初夏的热意。
这般温馨的场景,最终都落到了裴萱妙的画笔下,成了定格。
两姐妹离开别院的前一晚,郑氏又单独把裴萱妙叫了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隐隐听见裴萱妙似乎哭着吵闹了起来,最后满脸泪水地奔了出来。
第二日,裴煊敏来接她们了,看到两人依依不舍的模样,不明所以的他还笨拙地安慰道:“哭什么?往后能见的日子多了。”
裴萱婷和裴萱妙一愣,随后双双抹掉了眼角的泪水:“是啊,能见的日子多着呢。”
马车缓缓离去,骄阳下方,是王政轩变得有些清冷的身影,深深地对着荆国公府离去的车队遥遥鞠躬。
回府后,裴萱妙也大病了一场,董夫人吓一跳,忙把她身边的暗香唤来问话。暗香不敢隐瞒,把在别院所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董夫人听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好生照顾你主子,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暗香沉声附和,这才退下。
“唉,老天爷真是造孽啊。”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