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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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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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雁声却笑笑道:“抚孤的事要做,劝人守节就不必了。圣人也说过,毁不灭性,无以死废生。这样的乱世维持一个家不破碎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他说完就重新拔出斧头,又卖力砍起树来。刚砍了几斧,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与孙叔业道:“孙宗主,临溪内外侨居的流民多吗?”
  孙叔业便与他报了个数字,道:“今虽创置江东,而东平一郡,州实无土,吾辈贱族桑梓,尚难以糊口,这些人聚居偏远之地,也只是帮人打打零工,听天由命,与野兽无异。”
  白雁声思索良久,抬头望向孙叔业,道:“孙宗主,我有个想法。眼下开荒最缺的就是人手,能不能把这些流民都召集起来,按照个人的劳役分给他们土地,免租三年,这样本乡本土也能得利。”
  孙叔业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听他的语调还有些中气不足,心中暗道,对子真使我怀古之情更深。便哈哈一笑,负手向山林,朗朗道:“中原丧乱,百姓自拔南奔,谓之侨人,南迁之人还乡无望,只好安居此地,今所居累世,坟垄成行,敬恭之诚,岂不与父母之邦无异。大人愿立此邦,侨置此县,我孙氏上下绝无异议,誓与大人共进退。”
  崇明十三年秋末,白雁声召集临溪附近流民屯田垦荒,以一人所垦田地分成三份,三分之一为公家,三分之一为乡里,三分之一为私人,全部新开垦的田地免租役三年,一传十十传百,天下惊动,流亡户口蜂拥而入,临溪以及东平人口数年内增长近十倍,这江东小郡成了白雁声发家之地。而孙叔业也不负所言,举宗效力,以善于识人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开辟了政治道路。
  这年冬天可将雁声和子莺忙得够呛。不断有流民前来投奔,有的甚至翻山越岭漂洋过海。他们要忙着安顿这些操着南腔北调的平民,给他们饭吃衣穿,编制他们的户籍,督促生产,救济孤老,辨别忠奸,剔除户口不实游手怠惰的。涌入的人口使这个小山城异常热闹,而从战乱中逃脱出来的人们也给临溪带来了疾病和瘟疫。
  开春的时候临溪爆发了一场时疫,好在发现得早,处理得当,疫情得到控制,没有大规模地死人。饶是如此白雁声、孟子莺、孙叔业等还是快熬成了人干。
  这天傍晚,白雁声乘着春天的熏风从乡人那里回到县衙,摊倒在席上动也不动。迷迷糊糊间,觉得屋外走进来一个人,勉强撑开眼睛一看,是个弱冠青年,面貌俊美,带金佩紫,身上端然贵气,行动处香风阵阵。不由问道:“你是谁?到临溪县衙来有何事?”
  那青年举止飘逸,走到雁声面前坐下,双手作揖,道:“白兄,不认识思玄了吗?”
  雁声愕然,脑中一片空白。
  “家父荆州刺史裴秀,去年春天在邕京依父母之命与白家妹子定下婚约。”
  雁声觉得脑子里都变成一锅粥了,勉力想爬起来,身子好像被马车轧过了一样,挣扎了几下却始终起不来,只得抱歉道:“请恕白雁声失礼了,裴公子,你不是在荆州吗?怎么来临溪了?”
  裴思玄微微一笑,不愧是名门之后,与邕京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同,雁声只觉身上被水洗过一样澄澈安详,头疼也减轻了许多,只听他道:“白兄,今年是我加冠之年,约定好了来讨娶令妹,我到临溪来就是商议婚事。”
  白雁声尴尬一笑道:“原来已经是春天了,这都忙忘记了。裴兄倒是任情任性,这种事随便差个家人来就好了,何必亲跑一趟。”
  裴思玄眼波潋滟,柔情毕现,道:“多谢白兄将雁蓉妹子交托给我,今日见过白兄,便知雁蓉也是不俗。我这就去永城寻她。”
  白雁声一愣神,莫名受了裴思玄一拜,青年傍若无人地一振衣袖翩翩出门而去。
  未婚夫妇怎么能见面,这青年生得风流宛转,可算是一见误终身,行事却如此诡异,叫人不胜骇然,“你,站住!”白雁声大喊出声,忽然手腕被人握住了。
  面前是子莺一张焦急的面孔,旁边还坐着孙氏兄弟,一脸凝重。
  “大人,你染上时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不是治愈系了~~~~~~~

  ☆、第十一章

  白雁声略动了动,顿觉浑身滚烫,四肢无力,他平时自持身强力壮底子厚实,未曾想这时也中招,不由哑口无言失笑连连。孙氏兄弟安抚了他几句,便也告辞还家了。他这时往窗口一看,外面漆黑一片,月上中天,早是半夜时分了。
  孟子莺送走来人,端了一碗药进来,递给他,又去旁边绞了一块湿手巾来。
  白雁声靠在榻上,喝了那碗药,问道:“孙宗主这么晚来,怕不是为了我的病,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孟子莺拿手巾擦他嘴角,道:“等你好些了再说吧。”
  谁料白雁声一把握住他手腕,肃然道:“是不是有裴秀的消息,别瞒我。”
  子莺愣了一愣,心想这也能猜到,于是只得实话相告:“东平府白日得了廷抄,说是正月初六裴秀的部下叛逆投了孟烨,裴秀一家老小头颅都被斩了挂在荆州城门上。”
  白雁声另一只手里的空瓷碗一个没抓牢,掉在席上,碎了。
  孟子莺见他脸上惨白一片,不由暗恼自己不该实话实说,随便想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就好了。忙改口道:“邸报还未到,许是传言也说不定,你别急,我明天就找人打听去。”
  白雁声只觉头脑空空一片,一颗心扑扑跳得好像要挣扎出胸膛一样。历朝历代记录帝王臣工言行的是起居注,本来是不公开的,到了夏朝末年,因为种种原因,其中一部分会以公开半公开的形式传递,这叫廷抄。有别于更官方的公文和邸报,廷抄往往只是廷议中只言片语的记录,也不具有权威性,但是它有时起到探察舆情的作用。比如说中枢想行某个政策,但是又怕地方反对,想要试探虚实,往往先放出廷抄,如果反应意料之中,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如果人言可恤,就用更正式的公文和邸报以正视听。到了元帝一朝,北方沦陷,往往日日都有战败的消息,朝臣自觉可耻,所以凡是不利的消息都只发廷抄,不再发正式的邸报了,其实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以致风尘俗吏听到廷抄又来,皆是暗自摇头。
  白雁声哑声道:“正月初六到今天已有一二个月了,为何廷抄才到?”
  孟子莺道:“正月是太皇太后寿诞,照例休沐,二月开头齐妃诞下皇子,又多休了十日。荆州远隔万里,这消息只有皇上和三公知晓,他们有心隐瞒又如何传递?”
  白雁声心想,纵然裴秀走前就预料到了今天,可谓是慷慨赴死,然而朝廷对这样赤胆忠心的老者的生死如此轻慢如此不尊重,令人心寒。裴秀虽身死在叛将手中,然而何尝不因朝廷而心灰意冷。忠臣悍将,或构谋幕帏,或奔竞沙场,稍有不慎,身死主上之手,实在是人生一大悲剧。
  他挣扎着要起来,孟子莺连忙阻止他道:“你要什么我去帮你拿。”
  白雁声扶住他手臂,喘口气道:“拿件厚点的外袍来,扶我去马厩,我要回永城一趟。”
  孟子莺吓了一大跳,连话都说不全了:“你,你脑子烧坏了吗?”
  白雁声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子莺与他相识快有一年了,从没有见他如此心神不宁。雁声也知此时自己别说骑马,连走到马厩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把梦中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只听他哀哀道:“我担心雁蓉,我怕她出了什么事,所以托梦来。”
  孟子莺本来就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心里不以为然,道:“做梦不准的,有时候相反也是有的。关心则乱,你一定是太担心妹子了。我明天就找人去永城接白妹妹,你安心养病好了。”
  白雁声连连摇头,他脸上青白不定,高烧之下,额头尽是汗珠,抖声道:“自从去岁在东平收到她两封信后,入秋以来一直再无回音。你不知道,我和雁蓉一胞双生,有时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她疼我也疼。我实在放心不下。”
  孟子莺默了一默,断然道:“你若不放心其它人去,我明天亲自去永城接他们,你说好不好?”
  雁声听他这么一说,也觉自己太不近人情,于是躺下闭口不言了。
  孟子莺说是这么说,其实大半是在赌气。他从小命运坎坷,见多了兄弟阋于墙自扫门前雪的,见雁声如此实在不可理喻,又想去见见这大名鼎鼎的白雁蓉,不知是什么样的母夜叉,因此第二天一早连雁声也没有打招呼,只对孙叔业说了一声,要他派人照料,就负气上路了。
  从东平到永城,快得要一二十天,慢的可就得一二个月了。子莺这天走了一半的路程,在一个叫清县的地方落脚。这个县城虽然也不大,但是地处通衢之处,十分繁荣。子莺牵了两匹马入城,一路往城里溜达。他走得急,东西却准备得齐全,为了快点到,特意带了两匹马,一路换乘节省马力。找了最大的一家客栈,将马安置妥当,定好房间,在大堂里要了饭菜打尖。
  那店里南来北往行脚的人甚多,乱糟糟的人声,只听有人道:“你竟然不知,那裴秀一家十几口的人头都挂在城门上,尸身曝晒在城下,孟贼不许收尸呢。”
  又有人问道:“女的也被砍头了吗?”
  那人将酒碗往桌上一放,睁大眼睛道:“岂止是女的,连他五六岁的小孙子头也挂着呢。”
  便有人哈哈大笑道:“你胡说什么,裴秀就一个独子,叫裴思玄,尚未婚配,哪来的孙子?”
  那人脸上微红,道:“许是他族内的孩子也说不定。”
  孟子莺一手拿了包子,一手端了牛肉汤,边吃边听。坐在他前面一桌的人刚刚吃完结账走了,店小二将几盘残羹冷炙顺手倒在店外,墙角跟早在那蹲着守候的一群乞丐便蜂拥而上,在地上捡拾抢夺。孟子莺往外面瞥了两眼,见墙角那还站着一个孩子,不过十来岁,不似乞丐那样破烂,身上还算齐整,眼巴巴地望着那群人和地上的东西,眼里馋得狠,却站在那儿不动。
  孟子莺觉得他长得讨喜面善,拿了一根筷子远远射出去,点在他身上,见他往这边看,连连朝他招手。孩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走了过来。孟子莺等他走到面前,拿了桌上一个肉包递给他,那孩子眼中有犹豫之色,两颊泛红,过了一会小声说了句“多谢”接了肉包。子莺指指面前的凳子,说:“你在这里吃完了再走。”他怕他回到那群人中食物会再次被人抢夺。
  孩子怕脏衣蹭到他,小心挨着他坐了,低头大口大口吃着肉包。
  孟子莺看得有趣,把牛肉汤又放在他跟前,然后继续吃着自己的饭菜。这时听先前那人又道:“说是鲜卑征南大将军萧渊藻听说荆州有变,又率十万大军南下,直逼襄阳。敢情是和孟老贼商量好的了,奶奶的,难道这天真要翻过来了不成?”
  孟子莺一口包子卡在嗓子眼。
  有人附和道:“如今荆州、青州尽入孟烨囊中,便看他能不能抵挡索虏入侵了。”
  “荆州虽叛,青州中原腹地,孟烨未必拿得下。我看他抵挡不了,势必缩回上游。”
  “你不知道内情。青州从北至南到永城,去岁冬天便已易帜。我刚从永城边上过来,亲眼所见。”
  孟子莺倏地站起,带倒桌上的牛肉汤,把身边孩子也吓了一大跳。他一边按着那孩子的肩膀,一边招呼店小二来收拾,趁着对方打扫的功夫,小声问他永城的情况。
  那店小二嘴十分快,道:“也是最近听说,说是那蜀将纵兵烧掠,将永城内外都一网打尽,没有漏网之鱼,所以一个冬天都没有消息,开春后有做生意的从那边过,见了惨状都心惊胆寒。”
  孟子莺觉得心跳得极快,道:“占领永城的蜀将是哪一位?”
  那店小二道:“我也不知,只有路过的说看见挂着陈字旗。”
  孟子莺乱糟糟地想了一想,孟烨麾下姓陈的将军有好几个,一时也没有头绪,就又问那店小二道:“从这里往永城去,走哪条路最近?”
  店小二骇了一骇,连忙摆手道:“客官,人家躲还来不及,你还往那阎罗地狱去,就是东边那条路,如今没人敢走,说不定都给封了。”
  孟子莺谢了他一谢,饭也顾不上吃了,拿了桌上的行李马鞭就准备上路,忽然衣袖被人扯住了。是坐在他身边的孩子,子莺以为他还没吃饱,就一指桌上道:“这些都付过钱了,你在这慢慢吃,我叫店里别赶你走。”
  那孩子摇摇头,却问道:“老爷你是要往永城去吗?”
  孟子莺点点头。
  那孩子忽然跪在地上道:“老爷你行行好,带上我吧。我就是从永城逃出来的。我可以给你带路。”
  孟子莺心中一动,拉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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