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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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第2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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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然间一瞥时漏,马十的脚步不禁一顿。
  ——子时了,新的一年,在皇贵妃的哭声中,已是悄然到来。


☆、第241章 便当
    今年新春;本来因为襄王在京;宫里是格外准备了许多热闹;结果因为皇帝这一病;什么事也不用说了;几乎全都取消。连正旦大朝都是让栓儿出去的;虽然皇帝没有大碍;但群臣自然也不免议论纷纷。这天正旦;皇帝午睡起来;便召了东厂提督太监冯恩来说话。
    虽 说东厂一样有监察宫内;半明半暗地布置了些许耳目,但这毕竟只是其很小一部分职司。皇帝设立东厂,主要是为了监察大臣,至于宫里,只是为了维护稳定,避免 出现文皇帝年间的混乱景象而已。徐循和冯恩虽然有过一定的因缘,但在他去了东厂以后,两人便再没有来往——也不是因为皇帝不信任她,她也是检查对象什么 的,而是冯恩主要管的已经是外务了,不可能没事还进后宫,而他在干清宫面见皇帝说外廷消息的时候,徐循又是从来都不曾旁听的。
    当 然,今日却是例外了,连冯恩都是徐循亲自接进来的,一路上低声叮嘱了好几句话:皇帝现在就是怕吵,不是很熟悉的声音,说话音量大了就会头疼。也就是因为这 个才没去正旦朝会,不然,只是区区头晕呕吐,却也阻止不了他。正旦朝会的意义对于国家来说,是不言而喻的,缺席正旦,自然会给朝中带来一定的阴霾。
    “内阁三人可有异动?”皇帝问得也直接了,丝毫未避忌徐循。
    “回皇爷。”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宦官的公鸭嗓子很难改,被这么一逼更显得古怪。“三位大人都十分忧心,然则并未私会,只奴婢听说传言,这一二日之内,只怕会来干清宫请见。”
    之 前皇帝头疼的时候,内阁是想再度入宫监护的,不过之后数日内病情就有好转,当然警戒程度也就降低了,如今连正旦朝会也没去,为了稳妥,请进宫探视也是正常 的事。毕竟他们如果消息灵通一点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皇帝等于是幽居深宫,除了有限三数人以外,外人根本无由得知他的身体情况。
    虽 说太祖时,内侍和外臣交接,是极为忌讳的事。但当年文皇帝举事之前,废了大力气结纳宦官,有他的先例,宫里的消息很难完全不外泄。这一点别说皇帝了,连徐 循都清楚,外廷的事如此,其实内宫也差不多,只是后宫诸事毕竟是皇帝家务,容不得外人插手,即使被人知道,也很少有人会拿出来做文章而已。她轻轻地长出一 口气,并不说话:还好,皇后和太后都还是能见到皇帝的,要是这两人皇帝都不见,那她现在背负的压力,就要更大几分了。
    “也是份内事。”皇帝哼了一声,“各处可有故事?藩王部又还平稳么?”
    冯恩细细说了几件事,都是无伤大雅的偶发事件,比如某人在家中大发议论,说了某人的坏话,又是某人意图和某人结亲等等。徐循听来,这些人她都不认得,不过这也不稀奇,她认得的官员不会超过十人,即使皇帝说的是举足轻重的大臣,在她听来也就是个某人。
    听完了冯恩的回报,皇帝容色稍霁,才要说话,又发作了一番头疼,徐循连忙和马十一道服侍着他躺下了闭目养神,冯恩也是连连叩首,满面的心酸难过之色。
    皇帝熬过了这一波,精力便不如往前,闭眼歇息了许久,方才问道,“襄王处有什么消息?”
    “襄王近日,除非入宫以外,都在十王府闲住。”冯恩的语气极为小心,“奉诏入宫侍奉太后时,也都无一语涉及敏感处。”
    皇帝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也是难为他了,现在回去,面上又不好看,待到开春以后,便好得多了。”
    徐 循虽然没有见过襄王,但也听皇帝说过小时和几个弟弟一起嬉戏的事情,他生性宽宏厚道,对两个多病未就藩的弟弟,一直都很照顾,不但供给超过藩王份例,而且 还多次叮嘱后宫妃嫔,不要欺负两位王妃。——说白了,这两位王妃都是娶来装点门面的,越王和卫王连拜堂都勉强,更别说生儿育女了,皇帝就担心宫里有人生了 双势利眼,在两位王妃跟前生出事来。
    越王从小到大都是多病,卫王和他年岁差得多,实际上和皇帝感情最好的,还是郑王、襄王,其中 襄王因为是一母所出,所以关系更为亲近,皇帝也不知说过多少小时候和襄王一道闯祸的事情。可如今提起襄王,他语气浅淡、喜怒难测,猜忌之意、昭然若揭。徐 循听着,只觉得十分不祥:皇帝身体好时,对襄王又是极关爱的,时常赏赐下金银珠宝,也惦记着想召他回京相聚。如今陡然间对襄王起了提防,不是襄王变了,而 是皇帝对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不过,皇帝吩咐外廷的事,她肯定是不能插嘴的,只是在一旁屏息服侍。冯恩的话也不多,除非皇帝有问,不然总是言简意赅地,‘是’、‘奴婢知道’。
    皇帝问了小半个时辰,反正问的都是外廷官员之间来往的事情,还有些京外藩王的动向,更有朝鲜、交趾等国的动静。其实在徐循来看,那些人顶多知道他夏天病过,这大冬天的,又是山高水远,就是有什么动向,肯定也得等到几个月后才有回馈了。
    皇 帝这是在不安了,她能清楚得感觉到,也许是昨晚甚至连儿女都不能一见,也许是不能出席正旦朝会的刺激,他今天的情绪总是有些阴郁,仿佛想要证明些什么,也 许问得还比往常更细致些,起码,冯恩有那么几次就是答得鼻尖汗落。她说不出冯恩是否体会到了皇帝的心情,不过他的窘态又倒取悦了皇帝,皇帝没有怎么责难他 的迟疑,反而还勉励了几句,方才打发他下去了。
    徐循也就是在冯恩半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才从他脸上看到了点什么,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到底是服侍过文皇帝的,这功夫,实在是润物细无声。再看皇帝,颜色已经是宽和多了,就是想发火,估计都找不到由头。
    若要继续这么病下去的话,只怕这功夫她也是必须用心揣摩的了,她在心内叹了口气,见皇帝打发了冯恩后,似乎心情、精神都还不错,便轻声问道,“大哥,好歹是正旦,要不要召见栓儿,勉励几句?”
    皇帝犹豫片刻,便道,“也好,让皇后带着他一道过来吧。”
    #
    栓儿今日代皇帝出席正旦朝会,应该是才回来没多久,一身的华服还未换下。估计皇后提前教过他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动作也柔和,并没有吵扰到皇帝,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皇帝磕了头,“孩儿给爹拜年了,爹新年新禧、平安康健。”
    皇帝看着栓儿,面上写满了欣慰,他冲皇后道,“这孩子长大了。”
    皇后也是欣然中带了几分感慨,“就是这半年多,一下感觉大了几岁。”
    的 确,栓儿原本憨厚老实、懵懂不知事,徐循虽然对他的教育不曾过问,但每回见面,心里自然也有一番评语。自皇帝生病、罗妃去世以来,才半年时间,他便是成熟 多了,虽然身量未高,但面上的青涩已是尽数褪去,双目光芒闪烁,行动说话,都有了几分成人的意思。现在看到父亲重病,也都未哽咽哭号,又或做童稚语,而是 稳稳问安,虽然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听到父母的夸奖,他不过淡然一笑,垂手站在一边,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么。皇帝看了他一会,问道,“今日朝会,都做了写什么?”
    栓儿道,“就是上去坐着。”
    “有何感想?”
    “比起几次东宫朝觐要冷些,”栓儿说,“我中途想去净房,伴伴给我使眼色让我忍着,我就忍着了。”
    这句话终究是还透了几许天真,皇帝哑然失笑,抚了抚栓儿光溜溜的脑袋,道,“我是说,你瞧着那些人对你鞠躬行礼,心里有什么感想?”
    栓儿想了想,面上现出惘然之色,显然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想的,皇后开言道,“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只怕早已惯了,心里能有什么想法?”
    皇帝长出一口气,有一丝怅然,“为人君者,受天下朝拜,也就要担起天下人的疾苦。我每随祖父受礼,想到将来的重担,都是战战兢兢。唯恐自身踏错一步,万千百姓也要跟着受苦……看似一样是受百官朝拜,可和平日你千秋节别人来拜你比,正旦朝会的意义,又何止于此呢?”
    他教导了儿子几句,栓儿虽然肃容受教,但明显看得出来,并没真正弄懂皇帝的意思,皇帝看在眼里,叹了一声,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对皇后道,“开春以后,让他去东宫住吧,这孩子也该出阁读书了。”
    皇后虽然面色苍白,但却未抗辩,而是点头不语。皇帝又和栓儿说了几句话,方才让他自己下去玩了,皇后等栓儿走了,便看徐循一眼,徐循会意,悄无声息地便往门口退去。
    走不几步,皇后低低的声音就飘入了耳中。“大哥,你这小小毛病,休养几日,也就痊愈了,心里又何必想得这样多……”
    是啊,皇帝的心态是瞒不了人的,即使两人的感情有所疏离,皇后也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劝上几句。
    徐循咽下一声叹息:也就是两场病而已,皇帝的转变,实在是太过明显,估计再过两日,只怕连乔姑姑都要看得出来了。
    正旦这一日见过了栓儿和皇后,皇帝也没有厚此薄彼太过,大年初二,他的情形更好些了,便把阿黄、圆圆、点点和壮儿都接来相见,这几个孩子来前都受过叮嘱:不可大哭大闹,最好都别哭,免得还要惊动皇帝起来安慰,就是面上带笑,轻声说些话,别吵嚷到皇帝是最要紧的。
    阿黄、圆圆今年都上十岁了,两人结伴进来,表现都很得体,面带淡淡笑意,和皇帝说话时,一丝心痛未露,仿佛他仍和往常一样。和皇帝问对了几句,彼此便都沉默下来,阿黄似是觉得气氛太尴尬,顿了顿,又客客气气地道,“爹还要好生休息,保重身体。”
    她 一个小小的孩子,有什么心机能瞒得过大人去?说难听点,连徐循她都未能瞒过,在皇帝跟前,所思所想,根本是无所遁形。她心里对皇帝是亲近还是不亲近,这话 是真情还是假意,徐循一望便知,她看了看皇帝,见他只是苦笑点头,心里也十分为他难过。到了这时,她才明白皇帝为什么对皇后、太后,总都还算是留有余地, 又对她那样……那样地好。
    按说,阿黄身为公主,总是希望父亲在世时间能长些,她也多受照拂,长公主和公主之间,差得可多了。只说 如今这四个长公主,昭皇帝在时,起居全都一视同仁,昭皇帝一去,就有了差别。她最是该希望皇帝好起来的——而皇后却是最该希望皇帝一病不起的人,皇帝越是 觉得来日无多,就越是会倾力培养栓儿,提拔、巩固他的势力,皇后自然也因此受益……可阿黄这几句话,实在是片汤话的典范,而皇后却压根都不理会栓儿出阁读 书的事,一心只劝皇帝调整心态。真是没走到这一步,都不会看得懂,直到皇帝真正躺下来了,徐循才看明白,原来这宫里会真心为他难过的,也就是她们这寥寥数 人了。
    圆圆虽然曾被姐姐坑过,但年幼无知,压根不明白内中关窍,对阿黄反而很是依赖,阿黄话不多,她话就更少了,学姐姐说了一句 “爹好生养着”,便和阿黄一道告退了下去。徐循在窒息中等到点点进来,方才松了口气——起码,点点进来以后就开始哭了,她年纪小,和皇帝感情又好,压根都 藏不住自己的惶恐与担忧。
    皇帝也不搭理壮儿,见到点点啼哭,反而柔情满面,叫她走到近前来,搂着她喁喁低语。徐循见壮儿站在一 旁,静静望着这对父女,眸中透出些清冷思绪,也不禁在心中一叹。若说阿黄和父亲的关系,算是因爱生恨,那壮儿和皇帝真是从开始就没好过,简直是积重难返。 她也多少了解几分皇帝的性子,越是亲人,越是求全苛刻,壮儿现在的样子被父亲看到,只怕于两人都不好。
    她进干清宫也有十天了,连除夕都未能见到儿女,现在点点陪在皇帝身边,她便冲壮儿招了招手拉着他走到屋角,轻声问道,“这几天在坤宁宫里,住得还好吗?”
    壮儿点了点头,仰首道,“皇后娘娘很照顾我和姐姐。”
    过了年算是七岁,已是小大人一般了,比点点不知成熟了多少,徐循心里也有几分安慰,她道,“在坤宁宫里,拉着你姐姐,万事委屈求全,别和在自己宫里一样任性闯祸……你也知道,你爹身体不大好,大人们已经够烦心的了。”
    壮儿点了点头,看了看皇帝,忽地拉了拉徐循的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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